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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学梦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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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8-03-30 09:24

一、梦笔生花———中国浪漫主义文学题材的偏爱

翻开中国文学史,几乎历朝历代有代表性的文学样式中都会有以梦为题材的作品。溯源到现实主义文学的源头《诗经》,其首篇《关雎》里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说“寤寐,犹梦寐。”[1]《斯干》、《无羊》也都是《诗经》中以占梦为题材的著名作品。“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斯干》)“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是家溱溱。”(《无羊》)特别是《斯干》里的“熊罴梦”,发展到后来成为人们表达子嗣传承的喜悦时常用的典故。而《无羊》中出现的“鱼”,也成为中国意象史上常见的母题。一般认为,从《诗经》开始,带有鲜明文学色彩的梦意象成为逐渐成为一种创作自觉,也宣告真正具有文学意味的梦意象的诞生。在被后人认为是浪漫主义的源头———《楚辞》里,同样也有梦的身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宋玉通过《高唐赋》、《神女赋》刻画了一个充满朦胧之美的梦中美女形象。宋玉通过楚襄王之口对这位洋溢着妖冶楚风的女子进行了详细地勾勒:“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采照四方。振绣衣,披褂裳。襛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和《诗经》中对梦境最大的不同在于,这是对一种美好情愫的向往和表达,没有占卜和迷信,没有承担政治教化的重任,重要的是梦境本身呈现出来的愉悦情感,成为创作的主要动力,也代表了具有纯粹审美意义的梦意象出现。而无数的后人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指引下,用梦笔描绘出了五彩斑斓的文学之花。庄子的笔下,那翩翩起舞的蝴蝶梦萦绕在后世文人心间,汉赋中有以咏梦为题的《梦赋》,独特的朗朗英气也代表着汉代文学审美所追求的“大美”。再到唐宋,仿佛到了梦文学的勃发时期,几乎每一位诗人词人都写过与梦有关的作品,利用梦的形式述说自己的心声。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演绎着盛唐的恢弘气势;杜甫的《梦李白二首》、《昼梦》,借梦抒发了对友人的深情厚意;还有白居易和元稹也互相托梦来表达对友人的思念。白乐天更是对梦情有独钟,他在梦中给明皇和贵妃的爱情安排一个完美的结局。敏感多思的李商隐也在梦里琢磨着细腻和含蓄的感伤;杜牧的“扬州梦”更是挑起后人对那繁华温柔乡的无限神往。后主浅唱着“梦里不知身是客”抒发家国之痛;易安低吟“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感慨物是人非。汤显祖高呼“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张岱在梦中寻找丢失的精神家园。到了清代,梦文学大放异彩。经过历代文人的努力,此时的梦文学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更加成熟的时期,梦文学领域被扩大。《聊斋志异》中有《莲花公主》的灵异,《续黄粱》的阴森,还有《狐梦》的神奇。而《红楼梦》更是将梦文学发挥到极致,成为个中翘楚。总之,从最初的单纯记载梦境之事,到成为创作者的抒发感情的重要途径和形式,从开始笼罩鬼魂、传说的非自然因素,到体现人的意志和彰显人的地位,在整个古典文学的发展脉络上,古人对梦文学题材的创造与演绎从自发走向自觉,成为中国古代较多文人文学创作的偏爱。

二、亦梦亦真———古代文人情感穿越时空世界的捷径

各种文学作品中关于梦的记载可谓浩如烟海。仅以诗歌为例,有人做过研究,其主要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报国之壮志、兴亡之感伤、相思之苦情、悼亡之悲思、览胜之旷怀、游仙之幻想、思乡之愁绪、念友之挚意、忆昔之深慨、生命之咏叹等十个层面。[3]而梦从单纯的个人体验到具有审美意义的文学意象,在于作者的再创造。这项艺术性工作的展开基于梦体验具有广博的超越性、包容性,它展示的是一个和现实相比绝不逊色的虚拟世界。这就为文学创造提供了用之不竭的题材。《世说新语•文学第十四》中谈及梦形成的原因:“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是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2]在乐广看来,梦的形成在于“想”和“因”。卫玠认为“想”来源于“形神相接”。那么“因”要怎么理解?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篇》第二册《列子张湛注》中也有对“想因说”的解释:乐于“因“初未申说。《列子》此篇“想梦自消”句,张注:“此‘想’谓觉时有情虑之事,非如世间常语尽日想有此事,而后随而梦也。”盖心中之情欲、忆念,概得曰“想”;则体中之感觉受触,可名曰“因”。当世西方治心理者所谓“愿望满足”及“白昼遗留之心印”,想之属也;所谓“睡眠时之五官刺激”,因之属也。弗洛伊德也认为:“梦系由我们清醒时的隐藏愿望的满足,藉一潜意识之帮助而得以完成。”梦的形成一方面由于心中的情欲、忆念需要得到满足,另一方面则是来源于受身体内部感官的刺激。这与弗洛伊德的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经典文本中的梦的基础虽然是现实世界,但是由于艺术家的再创造,所以呈现出来的是有别于现实世界的奇幻、诡谲,带有明显个人色彩的烙印。那些有悖于世间规范的、不和逻辑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梦中,无论有多完美、离奇、荒诞,都不足为奇。“对于梦载中出现的的一切总怀有一份莫名的信任和宽容,不但在情感上认同它,而且还期待这些事情能发生自己身上。”[4]古人所造之梦,一般被视为慰藉现实苦痛的工具,实现理想的载体。苏轼的《江城子》下阕中“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词人和亡妻超越世间时空的藩篱,相聚在旧日的屋檐下,情形分明是那样的真实,这次相逢似乎真的慰藉了词人十年的相思之苦。这就鲜明体现了梦意象的超越现实、超越时空的艺术特征。更有南宋诗人陆游大量的梦忆昔日金戈铁马的作品。如《夜游宫•记梦寄师伯诨》下阙云:“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该词上阙中的“不知何地”,确切细微地写出了梦中迷茫的状态,诗人在两鬓斑驳、风烛残年之时,梦回青年时代的军戎生涯,仿佛一切还历历在目,可是梦醒时却只能扼腕自己报国热情无处安放,梦中之景和现实之情形成强烈对比。所以,梦这种形式非常适合诗人词者抒发在现实中不能实现的愿景。

三、神秘莫测———古代文人对现实生活意义理解的曲折表达

梦境有时候不仅引起体验主体的好奇心,而且也为作品袭上一抹神秘的面纱。庄子对于梦的真实和虚幻有非常精确地评述:“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梦中之梦,觉而未觉。在对梦进行形而上思考后,不难发现“不知周之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所表现出来的梦境的真实和鲜明,还有梦体验者从梦到觉过程中情感的变化,以及亦物亦我、物我难分的恍惚和奇幻。这种“人生短暂,有如梦幻”的情感体验可以说为后来的文人们提供了极强的心理暗示。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苏轼“人生如梦”、李煜“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都是这一论调的自然表达。除了庄子“蝴蝶梦”之外,在梦文学史上还有一引人注目的梦境———黄粱梦。唐传奇《枕中记》中,贫困却热衷功名的卢生在邯郸道上遇到吕翁,吕翁让他在青瓷枕上入睡,并告诉他“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梦中卢生历经官场沉浮,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但也经历遭人诬陷,被贬入狱的苦痛。最后卢生“欠伸而悟”,对这场美梦恋恋不舍,发出“夫荣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的慨叹。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时店家的黄粱米饭还未蒸熟,梦中的喧闹和现实的凄冷形成了反差。“黄粱梦”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元代马致远也做了不一样的《黄粱梦》,卢生变身吕洞宾,在历经繁华热闹的人生梦后走上修道成仙之路。结合元代的社会背景不难看出,在这本带有浓重道教色彩的神仙道化剧中,马致远强调的不是对人生如梦感叹,而是对借此宣扬入道的美好。这两种“黄粱梦”都带有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和讽刺,到了汤显祖“临川四梦”中,力度更见强劲。此时的“卢生”虽然生活在不同朝代,但是对功名利禄的贪婪追求丝毫未见减弱。汤显祖以卢生为对象,对明朝的官场上那些只顾自我得失,不问国事政务的不良作风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黄粱梦”还和蒲松龄结下不解之缘,在《续黄粱》中继续接下批判的接力棒,还把这种批判的精神发挥到极致。蒲松龄借助梦这一载体,倾泻他对清朝官场的嫉妒、不满以及批判。与前几位“卢生”不同的是,《续黄粱》里的曾孝廉无恶不作,蒲松龄用梦文学史上最阴暗、最可怖的笔墨对曾孝廉遭受的惩罚进行描写,体现了当时社会人们对贪官污吏的强烈愤恨,具有了更明显的批判性色彩。利用梦这一载体来对社会现实进行批判,之所以越来越受到作家的偏好,所体现的力度越来越大,这和封建社会中央集权越来越集中,统治者的文化高压政策不无关联。这种隐语式的写作方式带来的强烈艺术冲击也吸引着作家将“梦”作为倾诉个人愤恨和不满的途径,并且把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理想托梦来实现。总之,无论是蝴蝶梦还是黄粱梦,或许翩跹起舞,或许阴森可怖,但都凝结了梦境制造者自己对他所经历着的生活的理解。作为曲折表达心声的工具,梦境成全了他们想要通过文学来针砭时弊的善良的愿望。

四、个人私语———古代文人心灵意识的物质外化

所谓“私语”,是指私人应有的远离了政治和社会中心的生存空间,是对个体生存体验的沉静反观和谛听。从梦文学的发展过程中,可以看出这些梦境、梦意象的使用,都发自作家心底的喟叹。而相比较,最初涉及鬼魂、神灵或者政治说教性质的梦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比不上作家利用梦的内容和特点所进行彰显个性的私语化创作。发展到后期,人们已经跳出对梦真实性的追寻,开始自觉把它当成是一种特定的情感体验和审美形式。使得梦又走出个人狭窄的世界,走向社会,衍生出独立的意义和存在价值。华兹华斯曾说“诗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文学作品中的梦同样也如此。谢灵运曾经梦中作诗,写下“池塘生春草”的千古名句。叶梦得在《石村诗话》中评析道:“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带有谢灵运个人体验特色的这一妙句,正是缘于梦中巧遇,才点燃了灵感的火花。唐代白居易也是一位写梦高手,特别是他和友人的一系列托梦互诉衷情的作品。例如“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梦微之》)不直说自己苦思为梦,反以元稹为念,问他挂念何事,使得自己在梦中梦见他。表明了对元稹处境的无限关切。结构精巧,感情却是十分感人。元稹也因此备受感动,创作了另一首和诗。“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酬乐天频梦微之》)白居易用入梦写思念的凄苦,这种方式还是人之常情,而元稹却写自己偏偏不能梦到对方,以这种方式写梦境,更添凄苦。梦在这里就成为“元白”传达感情、交流心灵的通道。内心活动被细腻地刻画、描摹出来,梦的作用不可忽视。利用梦这一特点进行创作的例子还有很多,优秀的作品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从另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梦文学在传统文学中有深厚的土壤。

五、梦蕴绵长———涉梦母题内蕴意义的无限释放

梦境除了在内容方面满足作者淋漓尽致地抒情达意之外,还在文本中承担了越来越重要的结构作用,显著的例子就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剧本开场就以“柳生梦梅”为楔子,随之而来的“游园惊梦”更是全剧情节中举足轻重的一环。在这个梦里,杜丽娘和柳梦梅第一次相遇,点燃了两人的爱情之火,也为后来杜丽娘的反抗奠定基础。而“寻梦”这一出,杜丽娘寻梦不得,最终郁郁寡欢,葬身梅树下,也为阴间的抗争拉开序幕。所以“梦”是杜丽娘从生到死的转折,也连接起阴间和阳间故事的发展。古代长篇小说的高峰《红楼梦》更是以梦为题,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可见这个梦境肩负着全文情节的发展脉络和交代人物最后命运的重要作用。除此之外,秦可卿梦托王熙凤,黛玉痴魂惊噩梦都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后续情节的预兆。可见,文学作品利用梦这一形式总领全文,推动情节发展,已经成为作者的自觉意识。从庄子到李白,从白居易到李煜,从苏轼到李清照,从陆游到关汉卿,从蒲松龄到曹雪芹,这些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的伟大作品都与梦紧密相连。他们用梦书写人世间的千愁万绪,梦在他们的笔下又开出了绚烂的文学之花。一方面,真实性和虚幻性交织的梦境,成为无数文人寄托自己理想的载体,梦也成为美好的代名词;另一方面,梦境也成为不平之士对黑暗社会进行口诛笔伐的工具。至此,梦文学已经深入作家心灵的潜意识中,融入民族文化的集体无意识中。但无论如何,作为个人私语化的表达方式,梦的魅力在文学史上依旧还未被终结。她吸引着后人沿着前人开辟的道路,继续生发、创造,圆合各自的梦想。梦文学将继续释放着先民对世界的征服意识和民族的文化因子,这一文学母题将继续绽放出生命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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